30年,我的书店我的书!

2017-06-22 11:22 北京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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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标题:30年,我的书店我的书!

新街口外大街6号,北师大东门斜对面,有一家足疗店,进去之后沿阶而下,地下一层就是盛世情书店。这是相当容易错过的一家书店,但真正的读者从未错过。即便很多人已游走他乡,也会回过头一次次再来,为自己的回忆买单。

近日,店主开店30余年来首次接受媒体采访。一个执念于书、执念于书店的北京“老炮儿”的故事,也在这个凌乱的书店后面,一点点变得面目清晰。那些听起来平凡的故事,因为有了岁月的磨洗,而有了让人尊敬的意味。

读者在心里给书分类

“店主对书的情怀,让人敬佩。”

楼梯很窄、很拥挤,旁边用牛皮纸遮盖着“庞然大物”,它们是店主还来不及打开的成捆的书。一个架子上还摆着杂物,黄瓜、西红柿、半个西瓜,生活气息一下子弥漫开来。走进书店,一个瘦瘦的男子正在一台老旧的电脑前忙碌。书店里再无他人,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。

一眼扫过书店,内心甚至有些震惊,这辈子可能也没见过这么乱的书店了。书店约有60多平方米,依着墙壁,围了一大圈儿书架,而在场地中间,也摆着书架。所有的书架之间,都会有成捆的书堆放着,在书架之间、书堆之间穿行,要懂得躲闪之道,否则磕磕碰碰将成为高概率事件。

书店竟然没有分类,找来找去,只发现一处标签“北京大学”。再看标签下的书,全都是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。而其他几十个书架,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,那些书独自芬芳,等待识货者。

静下心来转转,其实会发现这家书店的妙处,读者会在心里默默为图书分类,仿佛顿时成了书店的主人。

一进门的书架上摆着的书,颜色缤纷,和这个喧嚣的时代很是合拍。这里是各种电影书,《魔灯——伯格曼自传》《电影创作津梁》《现代电影美学》《表演理念——尘封的梅耶荷德》,绝大多数都是市面上难见的。书店入口处往右转,也就是场地中间的那一排书架,悄然分类的结果是“古典文学”,《中晚唐诗叩弹集》《唐诗艳逸品》《明代笔记小说大观》《柳河东集》《纳兰词签注》……不少是稀有之品。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,是漫画专架,主打日本动漫。

这是个周末的下午,一个小时过去,书店终于来人了。中学老师李争艳看过一篇介绍书店的微信文章,东找西找好不容易找上了门。她原本是想寻一本《说文解字通论》,但书卖完了,她便买下一本《谐音“画”汉字》留作纪念,“这家书店让我就像回到了小时候,特别亲切,店主对书的情怀,特别让人敬佩。”一位学计算机专业的小伙子,也是看了微信之后找来的。他四处兜兜转转,并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书。此时,在他身后响起了老板的京腔:“我们这儿不卖计算机书。”

辞掉铁饭碗摆摊卖书

“那个时候的人,真爱看书呀!”

那个低头忙碌的男人,抬头对读者微笑了一下,所有关于他的江湖传说瞬间瓦解——他不是凶巴巴的人,而是很和善。他叫范玉福,从1984年开始卖书,至今已有33年。

江湖传说有真实的一面,55岁的老范的确是道地的北京人。他早年间曾在公交公司的一家汽车修理厂上班,高中学得扎实,上过电大。上世纪80年代帮朋友进杂志报纸,心也跟着跑野了,儿时对书的真爱被重拾。

“文革”期间,老范随家人下放到延庆县千家店镇花盆村。老师喜欢他,学校图书馆的钥匙交由他保管,《红日》《铁道游击队》《奇袭白虎团》被他看了个遍。当年北京知青带来的《苦菜花》《青春之歌》,他也当个宝儿似的,借去连夜抢读。“挨金似金,挨银似银。”老范从小就懂这个理儿。

1984年,老范决绝地和“铁饭碗”说了再见,开始卖书,地摊就在如今盛世情书店的对面。他骑着那个时代很了不起的三轮车到处进书,图书和蛤蟆镜、喇叭裤一样,从广州进到了北京,当然偶尔也有一些图书是从国字号出版社偷偷流向了社会。

三轮车上搭一个板子,几十本书就开卖。老范说:“那个时候的人,真爱看书呀!”他的顾客有大学老师、学生,也有穿着喇叭裤、戴着蛤蟆镜的时髦青年,每天把小摊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《吕氏春秋》《左传》《后汉书》《三言二拍》,都是当年炙手可热的畅销书。对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,老范印象犹深,“他们挺有见识的,不能以貌取人。”

地摊干了几年,开始升级换代,老范在北师大东门附近一排铁棚子里有了新店,而上世纪90年代书店的黄金期让老范赶上了。《绝对隐私——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》《美国史》《白鹿原》《废都》《老村》这些畅销书,他至今还如数家珍。

1999年,铁棚被拆除,老范的书店搬至马路对面,那个时候地上有店,地下也有,总共有140平方米。老范的夫人回忆说,最多时店里雇了十几个人,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但转折发生在10年前,面对网络书店的冲击,老范的书店缩回到了地下,这几年,又在孔夫子旧书网开了家网店。如今坚守在书店的,除了老范,还有他的夫人。

回望书店发展史,老范打了个比方,它们就像上了小学、高中、大学一样,一点点积淀、一步步走来。正是因为有这些积累,他对书才有了好的悟性。

远行归来先亲吻图书

“我回来了,你们不再孤单了。”

书店早已不见了昔日的辉煌,还要每月承受12000元的房租压力,但老范没有一丝怨言,“总有人问我,开书店挣钱吗?对这些问题,我从来一笑置之。”老范说,他每天活得开心、快乐,这就足够了。

在老范眼里,书也是他的孩子,书虽然不会说话,但它们也有灵感,那是用语言无法表达出来的亲密感,它们一直在和自己就伴,谁也离不开谁。忙碌了一年,老范会和家人出行,去听听大海的声音,找个远离喧嚣的小饭馆吃顿饭。出去那几天他随身带着书,但还是会想念自己的“孩子们”,回来后进书店头一件事儿,就是拿本书亲吻。“我回来了,你们不再孤单了。”老范在心里说。

老范对每个“孩子”都很熟悉,要知道总数有三四万本呢。一天,一位读者要找《明清传奇史》,老范立刻回应,此书在第六个书架的第一层,是师大元明清文学专业研究生必读书。“我一辈子不干别的,净想书了,可不就记住了吗?”他笑言。面对外面那些有咖啡、有餐饮的时尚书店,老范自有一番坚守的心意,“我给人的东西都是有用的,至于你能不能体会到,那是你的问题,但是我从良心上没有蒙你。”

老范最骄傲的是自己对书的悟性,卖书三十年,还没一本书砸在手里呢,它们随着时光的流逝反而愈发珍贵,瞧瞧网店里出售的珍贵版本就明白了。当然,他也会迎合做学问的人进书,但即便进小说,也得进奥威尔的《1984》,进毛姆的《月亮和六便士》,进罗伯托·波拉尼奥的《2666》,而绝不进养生书,还有那些个“小鲜肉”写的书。

老范这一生骄傲的还有他的双胞胎儿子,他们一个在北京印刷学院学图书编辑,一个在北方交通大学学车辆管理。这个暑假,老范会和儿子一起,带着几百本书捐给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小山村,那里的山水和乡亲一直是他的牵挂。

老范不知道书店会开到何时,他想,将来有一天自己要是不在了,会让儿子把书烧了,让书陪着他一起走。

责任编辑:孔祥妮(QO0003)  作者:路艳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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